Tiny City Made of As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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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于《通俗歌曲·摇滚》08年8月刊，请勿转载，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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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诗人这个概念并不只存在于文学界，每个领域都有他们自己的诗人，而音乐界称得上诗人的歌者，不一定都有醉人的嗓音，但是当那些用灵魂写就的歌词与旋律交融在一起时，你会自然而然的感受到一种诗的韵律在升腾，可以说，从单纯的歌者到音乐诗人，差别不仅仅是对于音乐旋律本身的掌控，更主要的是对文字和音乐整体的驾驭能力。只有当歌者的精神完全融入旋律，并且能深层次的感染听众，直射灵魂，那才可以称为真正的诗作。
　　
　　 有些人是天生的歌者，也是天生的诗人，就像Mark Kozelek。感谢上帝，因为这是他对音乐诗人更完美的造物。很少有人的声音可以像他那样，纯粹而深沉，随意而性感，自然呼吸间的倾吐超越了任何的修饰和雕琢，张开嘴流淌出的旋律就直接融入了听众的灵魂。他的声音就像是一个魔咒，一个人们永远也不愿意解开的魔咒。就算他的音乐里只有吉他拨弦和声音的简单交织，带给我们的诗意也胜过了千言万语，更何况Mark本身带有的诗人特质，敏感脆弱，略带神经质，害怕失去，留恋一切美好的事物，而幼年的痛苦经历造就了他性格上的内向孤僻，以至于早期他歌词中的描写多半是对自身迷茫，绝望的表达，而且他也极不适应在公众场合的表演，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书写自己的痛苦，但是因为有音乐这个媒介，这位惨情诗人间接地感染了我们。其实描述了这么多，还是会有人一脸迷茫，我并不是不想马上进入主题，看着这个陌生名字的谜团被解开，我只是不愿意把这样一位音乐诗人的名字单纯地放入某种固定的框架里，因为不管他的名字是Red House Painters，还是Sun Kil Moon，他要表达的核心都只是Mark Kozelek一个人而已。
　　
　　 听到Mark Kozelek的音乐还是要感谢盗版碟商，至少中国的盗版要比正版博爱的多，那张Red House Painters的《Down Colorful Hill》的盗版CD至今还躺在家里的柜子里，我并没有时常拿出来听，因为这最初的Mark Kozelek的印象太晦涩压抑，他要表达的情绪太容易煽动倾听的人。而后来听完红房子画家的所有专辑，还是依靠网络。关于红房子画家，介绍的文章太多，追忆的文字太多，把这支4AD旗下最经典的乐队之一拿出来评述一番显得尤为多余，对于我来说，Red House Painters代表的只是30岁之前Mark的形象，我更愿意把它当作Mark Kozelek的一部分来描述。你可以说它是把Slowcore/Sadcore的精髓诠释的最出色的乐队之一，也可以说红房子画家从来都没有固定的风格，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一个诗人的情绪和描绘的图景也是随着年龄的成长而不断变化的，就像RHP最初的三张专辑，如果说红房子画家的风格真正存在的话，那处女作《Down Colorful Hill》和两张同名专辑是最纯粹的红房子时期，也是他们作为4AD旗下最经典乐队时期的代表作品，歌曲中低迷的气氛和笼罩的绝望气息让人倍感压抑，缓慢的鼓点，迷离的吉他，沉重的打在听众的心上，再加上Mark让人心碎的吟唱，这些歌曲就像是在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角落里写就的，永远都和听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的出当时Mark是一个极度自闭并且敏感的人。而95年的专辑《Ocean Beach》虽然也出自4AD，但是不管风格还是气质都与前期大相径庭，节奏旋律和歌唱都变得欢快了很多，最初在Mark声音周围包裹的那一层混响也被剥离，这种剥离减弱了Red House Painters身上Dream-Pop的气息，同时对于Mark kozelek这样性格气质的歌者，剥离了这层混响，让声音冲破混沌充斥在歌曲的最表层，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出了围绕在自身周围的保护圈，开始和听众进行更直接的交流，也从此宣告Mark Kozelek踏入这个现实世界。当然这也是红房子画家最终与4AD分道扬镳的原因。音乐厂牌总是要维护自身的整体音乐形象，当一支乐队与自己的厂牌不再属于同一气场的时候，分手是在所难免的。更何况RHP后来的两张专辑跟4AD时期相比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了，但这并不代表Mark脱离了4AD就无法生存，有人说改变是可怕的，其实更可怕的是原地踏步，再好的东西永远是一个调子也是毫无价值的，那只能说是对自身不自信的表现罢了。幸好，我们在Red House Painters的名义下听到了那些不同的声音。
　　
　　 像Mark Kozelek这样的作者其实并不在乎周遭对他的看法，自我而又随性，他不在乎你能接受什么，而只是在表达自己，不断的把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抛洒给这个世界，音乐是他们存在的方式，而大众接受与否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你接受并且和他心灵相通，那么你就会成为他的追随者并且始终无法舍弃，这种感觉我在Elliott Smith甚至Conor Oberst身上都找到过。当Mark最终迈出红房子的那一刻，也就宣告他会开始下一段的旅程，所以他在发行了几张Solo之后，用一位韩国拳击手的名字为新的开始写下签名，Sun Kil Moon成为Mark的又一个代名词。Sun Kil Moon依然沿用了RHP时期的乐队成员。用Mark自己的话说，更名换姓只是因为自己和大众都厌倦了以前的名字，新的名字总是一个新的开始。
　　
　　 并不是每一位音乐人都能在长时间内保持极高的创作水平，而Mark Kozelek本身就是品质的保证，如果RHP是30岁之前Mark的面貌，Sun Kil Moon就是而立之后到现在不惑之年这个阶段Mark的写照。未来还会有什么变化依然是未知的。《Ghosts Of the Great Highway》作为Sun Kil Moon的第一张正式专辑，也作为Mark新的起点无疑是赢得了满堂喝彩，可以说从RHP时期的《Ocean Beach》开始，Mark表达音乐的方式就发生了质的变化，褪去了极度冰冷和疏离的气质，并且尝试用更根源的风格来表现音乐传达的内容。而Sun Kil Moon延续了RHP后期的那种步入尘世的质感，但是跟后期实验和硬朗的风格相比，Sun Kil Moon则显得质朴温润的多。这张以英年早逝的拳击手作为主题的专辑只有十首曲目，凝练而又充满激情，它在Mark擅长的长篇抒情诗和简短的抒情小品之间找到了平衡。歌词中涉及到的人物大都以非正常死亡方式结束短暂的生命，这些悲剧给了Mark新的创作灵感，这也让一直以Mark个人为中心的歌词发生了改变，他开始为别人的生命扼腕叹息，并且极为真诚的表达了这些感情，在风格的搭配上，一般都是用纯粹的民谣摇滚风格配合弦乐，而其间则由不同音色的吉他拨弦精心搭配，可以说《Ghost Of the Great Highway》是Mark包括Solo时期最有系统性和完整的专辑，这也是我们看到的Mark Kozelek音乐风格新的宣言性阐释。
　　
　　 对于接下来发行的《Tiny Cities》，总是呈现出两种极端的评价，毕竟这又是属于Mark个人的选择，他从现在著名的独立乐队Modest Mouse的每张专辑里挑选出一两首歌，进行重新编配制作了这张专辑，虽然这种翻唱对于Mark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只要他对某个乐队或者个人的歌曲有兴趣就会自己再翻新一遍，变成彻底打上Mark Kozelek标签的作品。当年的几张Solo专辑其实基本是围绕着他翻唱自AC/DC的几首歌展开的。除此之外他还翻唱过John Denver,Kiss, Yes等等的歌曲。Mark在几年前The Shins的Live上看到了Modest Mouse的暖场，赞叹于他们音乐里的激情和爆发力，从而制作了这张致敬的专辑，这也是他在自己创办的音乐厂牌Caldo Verde Records下发行的第一张专辑。这张专辑的旋律编配非常和谐，但是不和谐的因素来自歌词，在Mark自己创作的歌词和音乐交融的时候，那种和谐是显而易见的，但是《Tiny Cities》的所有歌词都是Modest Mouse所写，他们的歌词风格和Mark的诗句完全不同，带着漫无边际的遐想，还有些神经质的癫狂气息，随意不修边幅但是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歌词里包涵的激情，配合着他们无法被定性的音乐风格，张狂又不失乐趣，但是当Modest Mouse遭遇Mark Kozelek，效果基本等同于一场灾难。这种不和谐就算没有听过Modest Mouse的原版也能感觉到，就像Mark在《Tiny Cities Made Of Ashes》里搭配的吉他拨弦制造了超脱于尘世的灰烬之城气氛后突然出现重复哼唱的“Driking Coca Coca Coca Cola...”这样的句子，整个氛围完全被生硬的打破，而Mark在专辑里选取的这11首Modest Mouse的歌，原来的版本虽然都没有明显的曲调，但是却风格各异风味十足，在《Tiny Cities》里，Mark把他们统统变成了最直白的Slowcore，而且没有了以往Mark音乐里的韵味。这张专辑之所以无法融入Mark的整个音乐簿，就是因为他的选择性失误。其实对于Mark Kozelek的铁杆粉丝，比如我，还是会在市面上出现《Tiny Cities》的原盘时毫不犹豫的拿下。对于Mark Kozelek的音乐，我们只能说喜欢或不喜欢，但是永远也无法拒绝聆听。
　　
　　 比起《Tiny Cities》的随性而为之，Sun Kil Moon今年4月1号发行的新专辑《April》显然是一张经过精雕细琢的作品，也是一张饱和度很高的唱片，整整11首曲子还附带一张Bonus CD，其中收录了四首专辑歌曲的不同版本。对于Mark Kozelek的老歌迷来说，他们可以从中听到红房子时期经典的节奏和行进速度，还有飘渺迂回的歌词，而唱片中的大部分曲目时间都在5分钟以上，这是Mark最擅长的作曲方式。很多作者并不喜欢写这种长度惊人的曲子再配上大段的歌词，但是Mark从红房子时期就表现出他对于Epic类型的歌曲的偏好，每首歌动辄7，8分钟，最长可以达到15分钟。这些长度惊人的曲子也并不像一般后摇风格的纯器乐曲子那样每分钟都在变化，围绕着一个主题衍生出不同层次的变奏，表现的是富有变化和澎湃的美感，Mark的长曲子寻求的是一种回环和融合，像长篇的抒情散文，更像催眠术，它先用重复叠加的相同韵律让你闭上眼睛进入恍惚状态，在他开始讲述故事的时候背景里大体上重复着同样的旋律，变化的细节慢慢潜入曲子，你察觉到了但是无法具体指出它的位置，因为你在被他牵引的状态里行走，思绪随着他的声音走进了他要引领你到达的地点，去看他经历过的事情和他见过的人，其实真的集中精力去聆听这些歌，甚至15分钟以后你都不愿醒来而是想继续跟着他前行。
　　
　　 这种朦胧萦绕的感觉在《April》里达到了鼎盛，开篇曲《Lost Verses》就丝毫没有顾及听众的接受度，以9分钟的长度拉开了专辑的序幕，而接下来的《The Light》也有足足7分钟。整张专辑11首歌持续了1小时14分，就算Mark之前做过类似长度的专辑，他也没有做过像《April》这样纯粹的长曲子合辑，我想这应该是Mark长久以来一直想完成的一张专辑，用他最乐于表达的方式完成一张完整纯粹的散文诗辑。其实专辑总体上起伏很小，它在第一遍聆听上的冲击力要远远小于Sun Kil Moon的处女作，可以说，《Ghost Of The Great Highway》的取胜关键在整体的起伏和感染力，不管是歌词还是编配，都呈现出一种悲悯澎湃的热烈感情，这跟他之前的暗自忧伤是完全不同的。而《April》回归的就是他骨子里挥之不去的哀怨忧伤，这也让这张专辑听起来平稳而隐忍，会让人产生回到RHP时期的错觉。四月本来就是一段容易惆怅的时间，Mark在4月伊始发行这张专辑用意很明显，他要表达的就是对往事和情感的追溯回忆，整张专辑的情绪有着贯穿始终的延续，而变化就交给了个别歌曲风格的选取，在保持基本同等行进速度的同时，专辑里的几首歌像《The Light》和《Tonight The Sky》采用了电吉他演奏慢速的Folk Rock，而《Like The River》则加入了兰草元素，而像《Unlit Hallway》，《Moorestown》和《Tonight In Bilbao》这些歌，都沿袭了Mark后期一贯的作曲风格，他安排声音的方法在Sun Kil Moon成立之初就已经改变，这也是和RHP时期的区别之一，之前Mark虽然有着浓重的鼻音但是每句唱词的咬字方法都是尽量的突出，让那些句子爆破而出，而Sun Kil Moon音乐风格中温润柔软的特质有一部源自Mark演唱方式的改变，他不再强调唱词的清晰度，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词与词之间的串联，这让这些歌呈现出与凌厉相反的圆润婉转。值得一提的是，在《April》里我们还能从中听到Will Oldham（也就是Bonnie 'Prince' Billy）和Ben Gibbard（Death Cab For Cutie的主唱）为歌曲作的和声。
　　
　　 想了解诗人的想法，除了聆听他的曲调还要阅读他的文字，Mark的歌词并不生涩，他更倾向于用简单的句子来描画一种氛围，把读者带入他的故事，这首四月散落的长诗有着一个核心的命题--回忆。风格很统一，每一首曲子基本都是用主语“我”去回忆“她”和我之间的过去，“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们彼此拥有的快乐，但结局都是“她”已离去，只剩下孤独的我一人来怀念过往。歌词中还散落着一些他过去也经常提到的经历，而且跟《Ghost of The Great Highway》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在那张专辑里总是以有具体名字的人作为叙事的媒介，而这张新专辑使用了大量的地名，他在描述他和这个“她”的过去时经常用具体的地点来表示他们曾经一同走过的旅程，而这从专辑的歌名上都有体现，固定的地点成为了他追忆往事的源头，特别是配合着这些歌曲里反复回旋的吉他和Mark喃喃自语般的吟唱，那种前面提到的催眠效果扑面而来，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你跟随着Mark Kozelek回忆他的生活，虽然这些经历可能是虚构的，但是这些绵延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你只能在这条回忆的河流里随他漂流。在《April》上市的同时，Mark重新发行了他2002只在欧洲限量发行的歌词辑《Nights of Passed Over》，这本256页的硬皮书里记录了他从Red House Painters时期到Sun Kil Moon期间精选的歌词，书中附带了一张唱片《Nights LP》，收录了从1996年2007年的一些珍贵的现场和罕见的歌曲版本，他还亲自为这本书作序，对于一位音乐诗人，让文字和音乐相互碰撞得到的才是完整。
　　
　　 《April》这张专辑总体还是延续了他现在的风格--一半踏入世界，一半远离尘嚣。就算媒体总是把他和Neil Young作比较，而他确实有些歌曲的基本风格，吉他拨弦都有些Neil Young的风味在其中，但是当Mark的声音响起，他现在变得更加婉转低沉的声音融入进来，所有的假设都被打破了，Neil Young的气质永远是在地面上行走的最根源的音乐人，但是Mark Kozelek的音乐里总是笼罩着一份浪漫主义的迷幻色彩，如果说早期Red House Painters的音乐是完全封闭地下，阴冷隔绝的，那么Sun Kil Moon就是海市蜃楼，你可以走近去观赏它，但是永远也无法真正地保留这份美好。Mark确实从地下走入了这个世界，但是他始终不会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过去的红房子画家的唯一性是因为Mark个人保护意识的强烈，而现在的Sun Kil Moon吸收了更多根源音乐的养分，Mark开放地接受了这些元素给自己的音乐带来的变化，但是他的编配和本身的气质却让这些音乐类型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们一旦从Mark Kozelek口中倾泻而出，就变成了只属于Mark本人的味道，这也是为什么他的音乐拥有一份独特的魅力，他可以一直行走这么多年而没有被世俗淹没。其实聆听他的诗篇很简单，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敞开心灵跟随他的脚步进入他的故事，而周围的世界，可以选择静默了。
　　
　　P.S:这字数，这翻过来倒过去的，纯粹是失控了，汗，对不住了~~